01、我们的文学阅读远远不够
中国出版与阅读的历史长河中,似乎总是浮现着"四大经典""六大奇书""百本必读"这些被反复提及的书单。无论中学升学、社会考试,抑或是行政晋级,都离不开指定的阅读书目。这种模式无形中催生了一个错误观念,以为读了这些列在清单上的书,就能从此高枕无忧。
国际图书界的数据也映照着同样的现状——大量的未读原著,大量的未译文学经典,以及各种文选和"必读书单"造成的更多未选作品。就连学术期刊也常常偏袒获奖作品或名家代表作,对普通文学作品鲜有关注。最令人忧虑的是大学文学课程的设置:即便是在顶尖的"外国语言文学系",文学课程也仅占总课时的五分之一左右,其中又大量挤占理论、历史、引介等非文本阅读课程,结果导致文学作品阅读几乎成为空白。
文学的创新特质,对于其他学科和思潮而言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布鲁姆曾深刻指出莎士比亚之所以成为西方正典的基石,正是因为他是"世俗的正典,甚至是世俗的圣典":
威廉·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1564年4月26日(受洗日)-1616年4月23日,是英国文学史上最杰出的戏剧家,也是西方文艺史上杰出的作家之一,全世界最卓越的文学家之一。他最具个性的力量在于,无论读者是谁,在何时阅读,总能感受到他的思想走在前面,不落俗套。他让读者无法轻易归类,既不能用马克思主义、弗洛伊德主义或语言怀疑主义等新教条来阐释,反而常常反作用于这些理论——弗洛伊德的全部思想精粹已经存在于莎士比亚的作品中,其中不乏对弗洛伊德本人的深刻批判。弗洛伊德的心灵图式源自莎翁,弗洛伊德只是将其通俗化而已。
换个说法,莎士比亚对弗洛伊德的解读远比弗洛伊德对莎翁的解读更具权威性,甚至存在某种令人咋舌的知识反噬现象。"《科里奥兰纳斯》对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的解读,其力度远胜于任何马克思主义视角下的解读。"
二、文学经典永不过时
马克·吐温曾说,经典是人们予以赞扬却不去阅读的书。这话何其精准地讽刺了我们这个时代。克尔凯郭尔更为诙谐地反问:"在我们的时代,谁还会把时间浪费在追求成为一个优秀读者这件事上呢?"(更不必说真正成为优秀读者了)
关于什么是文学经典,意大利作家伊塔罗·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1923年10月15日—1985年9月19日)给出了十四条独特又周全的定义。他的见解值得细细品味:
1. 经典是那些你经常听人家说"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书。他说这一条是针对"博学"之人的。普通人对于经典常常是"提及",而非真正"读过"。绝大多数人都知道、并动辄提及古希腊的荷马,他是个盲人,以"说书"的形式讲过《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但有多少人知道希罗多德(西方史学之父,《希腊波斯战争史》)和修昔底德(古希腊史学家,《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2. 大家都知道19世纪英国有个狄更斯,法国有个左拉,但真的读过他们的全部作品吗?他们的代表作又读了几遍?这里重要的是把"读"和"重读"区别开来。
3. 也就是说经典是那些我们常常重读的作品,而不是仅仅读一遍就放手的书。有些书你只读一遍,甚至一遍还未读完,甚至仅仅开了个头,你就不想继续读了,不是因为你读了开头便知道故事的结尾,而是因为即便不知道,它也抓不住你的兴致,不能激发你的想象,更不能促使你去思考某些深邃而且关心的问题。
4. 但经典就不同:比如,在古希腊时期,人们去剧院看戏,看悲剧,无论情节多么复杂,无论故事多么悲怆,人们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就知道国王会犯什么错,王子的命运如何,王后的婚姻如何,最终结局如何;但人们仍然会坐在那里,跟着剧情的发展而大哭,大笑,感受命运的不公,理解现实的艰难。
5. 《俄狄浦斯王》(1957)剧照
6. 每次观众都能从中学到、感受到上一次来剧院时所没有学到、所没有感受到的东西。埃斯库罗斯的《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莎士比亚的悲剧都属于这样的经典:百读不厌,百看不厌。这是因为经典和文学杰作会引发读者的极大兴趣:对青少年来说,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经验;对成熟的人来说,每一次阅读都带来不同的意义。
7. 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它们对读过并喜爱它们的人构成一种宝贵的经验;但是对那些保留这个机会,等到享受它们的最佳状态来临时才阅读它们的人,它们也仍然是一种丰富的经验。
8. 读书是经验。尤其对于青少年读者是如此。经验就是让你在阅读时身临其境,置身于故事之中,于人物之中,于某种环境之中,仿佛主人公就是你自己,他所经历的就是你所经历的,或者,你在阅读时正在经历着他所经历的,于是你在他的生活中获得了教训,学到了经验,而且是宝贵的。
9. 这些经验逐渐地、潜移默化地帮助构成了你的性格,成为你内在机制的一部分,成为你衡量事物的价值标准,成为你成年时解决问题的潜意识借鉴的方法。
10. 当你在人生中遇到相似的境遇、相似的情况、相似的问题需要解决时,这种经验就会自行出现,帮助你找到解决问题的答案。
11. 书"把种子留在我们身上",毋宁说,这"种子"就是智慧。你不是刻意去效仿,而是从书中、从故事中找到智慧的源泉。这里实际上也是在说你为什么要重读一本书。
12. 经典作品是一些产生某种特殊影响的书,它们要么本身以难忘的方式给我们的想象力打下印记,要么乔装成个人或集体的无意识隐藏在深层记忆中。
13. 如第二条所示,这种特殊影响是在初次读某本书时产生的,隐藏在深层记忆里的东西也是初次读某本书时留下的,所以成年后,我们需要重读一些对我们影响较大的书,进而从我们(过去的和现在的)读书视角的转变发现我们自身人格的转变或人性的养成。
14. 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这是因为每一次重读,经典都会给读者带来新的东西。(这也是下面的第六条定义。)
赫尔曼·黑塞曾说:“我不断在书籍世界内部为某些特殊的挚爱所吸引,被特殊的新发现所魅惑,唤起新的热情。这类热情不断交替出现,其中有些热情经过一段时期后又再度回归,但另一些热情却仅展现一次就消失了”。
15. 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即使我们初读也好像是在重温的书。(第七条对此予以详细的解释。)
16. 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永不会耗尽它要向读者说的一切东西的书。(所以每次重读都带来新的东西。)
17. 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它们带着先前解释的气息走向我们,背后拖着它们经过文化或多种文化(或只是多种语言和风俗)时留下的足迹。
18. 一部经典作品总会引发多方面的解释和评论,但是,“任何一本讨论另一本书的书……都永远比不上被讨论的书”:这里提倡的是读原文本,导言、批评、阐释、评论都是“烟幕”,都带有阐释者、批评者和编选者的偏见和个人理解,这些都是对原文本的遮蔽。
19. 一部经典作品是这样一部作品,它不断在它周围制造批评话语的尘云,却也总是把那些微粒抖掉。
20. 经典作品也并不总是给读者带来新东西,而一旦我们发现作品中所讲的是我们早已知道的东西,我们就会想办法弄清楚它的来源,源自哪个文本,谁先讲的这个故事,它的影响如何,艺术或审美价值或社会价值如何,等等。
21. 于是,各种批评话语纷纭而至,但对作品本身而言,不过是烟尘,微粒,就像垃圾,总是要丢掉的。作品即作品自身。
22. 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我们越是道听途说,以为我们懂了,当我们实际读它们,我们就越是觉得它们独特、意想不到和新颖。
23. 这意味着经典的选择不是强制性的,而是一种个人的意愿,读者因为喜欢而读,因此可能不在教育体制和教学大纲所列的作品之内,而在你自己的书目之中。你要选择“你的”经典。
24. 《天气预报员》剧照
25. 26. 一部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个名称,它用于形容任何一本表现整个宇宙的书,一本与古代护身符不相上下的书。
27. 这似乎是马拉美想要的书,一种包容整个世界的、含有各种可能性的、但所描写的又都是不确定性的书。
28. 最重要的是,“你的”经典所表达的思想、态度、价值观可能不是你所赞同的,甚至是你所反对的,因此你要抵制、批评、辩驳。但你又不能因此而抛弃作者,因为
29. “你的”经典作品是这样一本书,它使你不能对它保持不闻不问,它帮助你在与它的关系中甚至在反对它的过程中确立你自己。
30. 你之所以不能不闻不问,是因为你在作品中看到了自己,或将其作为自己文化的延续,产生了某种共鸣,因此对作品的抵制、批评和辩驳实际上都是为了确立你自己。
31. 一部经典作品是一部早于其他经典作品的作品;但是那些先读过其他经典作品的人,一下子就认出它在众多经典作品的系谱中的位置。
32. 经典与非经典之间的关系是由读者所处的现实世界来决定的。我们阅读经典的目的是要从经典中获取最大的益处,但这要求我们必须远离现实世界的噪音,而聆听独处陋室的寂静才能做到。这与现在的学界恰恰相反:只有参与外在喧嚣甚至已经相当肮脏的世界,你才能获得最大的益处。因此,
33. 一部经典作品是这样一部作品,它把现在的噪音调成一种背景轻音,而这种背景轻音对经典作品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
34. 第31条的定义在此得到调整:你不能“两耳不闻现实事,一心只读经典书”,你还必须把经典与现实联系起来,不能像人本主义者那样悠闲,也不能像精英主义者那样不切实际。你必须把现实当做背景噪音,哪怕是轻的噪音。
35. 一部经典作品是这样一部作品,哪怕与它格格不入的现在占统治地位,它也坚持至少成为一种背景噪音。
36. 这与第34条形成反照,即把经典作为背景噪音。也就是说,我们必须通过阅读“我们的”经典来“配合我们的时代”。这样,经典就能帮助我们理解我们是谁,帮助我们认识到我们处在什么位置。
37. 我们理想的经典藏书应该是:“其中一半应该包括我们读过并对我们有所裨益的书,另一半应该是我们打算读并假设可能对我们有所裨益的书,我们还应该把一部分空间让给意外之书和偶然发现之书”。
38. 在布朗肖看来,阅读不需要天赋,因为阅读就是要在每次的阅读中获得天赋,接受然后又失去天赋。阅读不需要知识,因为正是阅读赋予巨大的无知以知。阅读不产生焦虑,因为阅读总是在一种轻松愉快、兴致勃勃的封闭空间里独自进行的。
39. 书本是孤独的存在,物质性的产品,“一本人们不读的书又是什么?是某种尚未写出来的东西”。阅读给了未被读的书以生命。但是,读者在阅读时并未参与写作,他只是参与了书的本真存在;书被阅读时作者也离开了它(但没有死),“它已成为一本无作者的书,无严肃性,无劳作的功夫,无沉重的焦虑,无投入其中的整个生命的凝重,即有时是可怕的、总令人可畏的经历——对此,读者毫不介意并在其超脱的轻松中视为草芥”。
40. “无作者的书”并不意味着“作者已死”。在阅读中,作者并非真的不存在,读者也并非真的不存在:二者都是隐名存在。他们的隐名,或者他们暂时的“缺场”,使书成为作品,使书回归作品,或者,使作品回归作品的本真。此时,作者和读者的形象、影响和经历都倾注于一种谦恭的、轻松的但却又是密集的注视之中。
41. “阅读并不造成任何东西,不添增任何东西;它让存在的东西存在;它是自由,但不是产生存在或是抓住存在的真自由,而是迎接,赞同,说‘是’的自由,它只能说‘是’,并且在由这‘是’打开的空间里,让作品的动人的决定得以肯定,即作品的这种表述——仅此而已”。
42. 这个被阅读打开的“空间”就是文学的空间,也是其他各种艺术的空间。阅读把作品打开,同时又将其归还原样,因此,每一次阅读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次都是第一次,每一次都是唯一的一次。在这个意义上,阅读不受写作的束缚,不受其他阅读的束缚,也不受任何外来影响的束缚;阅读是一种纯粹孤独的因而也是纯粹自由的行为。
43. 作品通过寂静的召唤邀请读者进入一个热情辽阔的空间,在那里读者获得安宁与创造的喜悦。
44. 这或许回答了阅读之审美愉悦何来的问题。审美愉悦来自作品本身;消遣或注意力转移来自于从现实世界的逃避。然而,审美愉悦和消遣并不是平白无故地得来的。
45. 布朗肖认为阅读不是谈话,不进行讨论,不问作者究竟要说什么,这些不是阅读文学作品时要问的问题,只有在读非文学书籍的时候才会提出这些问题。
46. 真正的读者或许是善于反思的读者:他所反思的问题是在阅读之后提出的,包括:作者如此费尽心机用人物、情节和主题编织的故事其反映的意义是什么?这个意义对于我自己的生活以及我生活于其中的这个世界具有什么价值?进而,阅读对于我作为人和成为人有哪些帮助?
47. 关于这一点,美国黑人小说家理查德·赖特做出了精彩的总结:“小说使得我周围的世界存在、悸动、活着……现实变了,事物的样子变了……我对生活的感觉加深了,对事物的感觉不同了”。
48. 《超脱》剧照
49. 通过阅读文学作品,世界活了,现实活了,人更具有人性了。这是因为小说给读者提供了一个高度集中的、想象的、个人的对现在和历史现实的净化,也就是说,读者在文学的镜像中看到了自己,把自己的判断和同情赠与文学中的人物和主题,同时反过来揭示和反观自己的生活。








